赖冠霖的小娇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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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感谢lofter的朝朝太太的《忙内守则》
@朝朝
在小碗回归之前剪出这个视频 就当是为回归预热啦!

不好意思宝贝们 今天不当妈了 我只想当地板当空气\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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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我们邕罐剪了真相是真  别人的有的我们57不能少

希望我的少年未来都能繁花似锦


为了真相是真
找了三四天的视频和图
真的我们57贼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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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脸红的思春期——some素材来源 cr logo 侵删!

[邕罐] 雨止 [完]

Piel:

本來想著隨便拉個郎玩一下居然就寫了一萬五千字…應該是我寫過的最長的一篇了。沒寫過這麼正常的校園戀愛,對這種溫吞的推進方式非常不擅長……問題很多,倉促有,OOC有,感謝能忍受的各位。下一篇是之前的存貨打算修正下發出來w




蟬時雨這首歌真的存在⋯有興趣的話可以找一下聽聽。之前的幾章都削除了!還是覺得一發完看起來比較舒服。




01.




06/30




“你知道蝉时雨是什麽意思吗?”




耳边拉扯的钢琴伴奏和女歌手的吟唱突然断掉,赖冠霖转头看身旁和自己分享一副耳机的同桌男生A,对方脸上挂著意味不明的炫耀笑容。




“是,蝉鸣时落下的阵雨?”




“错了!”A把手中转著的笔敲到桌子上,清脆的撞击声后前排午睡的女生被骤然惊起,回头恶狠狠地瞪著这边。




“啊对不起对不起。”A双手合十露出抱歉笑容,看女生又趴回桌子上后一把扯过赖冠霖的胳膊压低音量对他说,“请我喝汽水的话就告诉你。”




……什麽啊这个人,赖冠霖兴致缺缺,但A好像很有干劲地直接把他从最后一排的座位上扯出门:“再不快点就要到教导主任巡查时间了!”于是自己也像被什麽驱使著一样跟他跑起来,这是他第一次逃午休,被抓到的话要被罚给班主任办公室做值日,这简直公为私用!大家竞相辱骂新来的校长,但谁也无可奈何。




两个共犯气喘吁吁地停在小卖部冰柜前,赖冠霖扯扯贴在身上的短袖校服,汗水像要从每个毛孔喷出来。




“你喝什麽?”A挑了最寻常的橘子汽水,赖冠霖上下来回审视了三遍,指指最上面一排贴著卡通画的成长牛奶。




“你都十六岁了还喝这个,好幼稚喔——”A夸张地瞪大眼睛,作出偶像剧女主角的惊讶表情,在挨了赖冠霖一记肘击后乖乖闭嘴。付了钱后两个人又悄悄地绕回教室,静默并排走了几分钟后赖冠霖突然开口:“我只是想尝一下这种牛奶啦。”




“……你还挺在意别人说你幼稚的。”




……




“所以是什麽意思?”




“嗯?”A咬著吸管咕噜咕噜地挤出一个含混的问句。




“蝉时雨,是什麽意思?”这家伙果然是为了骗汽水喝,刚才只给他一个肘击真是亏了。




“啊,那个,是指蝉声像阵雨一样时快时慢断断续续哦。”




……还以为是什麽厉害的意思,那真是亏了。




冰牛奶在手心渗出水珠,潮湿的不令人讨厌的触感。喝这个的话就很幼稚吗?那那个看起来游刃有馀的人不也是很幼稚。对他说“你很幼稚”的话他会是什麽表情?赖冠霖想象那个人眼角和嘴角都沮丧地耷拉下来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来。




可能恋爱了,A侧目看赖冠霖突然自顾自笑成Zootopia里那隻树懒,暗暗叹气。




在学期的最后一天教导主任也没出来巡查,两人悄悄溜回去拿了不算好也没红灯的成绩单,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絮叨一大通安全事宜,看见台下人群表情恹恹索性直接宣布放课。




暑假无声无息地开始了。




02.




07/05




假的。




天气预报又一次骗了自己,赖冠霖看著靠在柜台边的雨伞掐紧拳头。说是今天夜间会有阵雨,所以在便利店值夜班的赖冠霖在已经走下三层楼要出楼道时想起这句话又跑回去拿了伞,天气预报都是欺诈犯。




“冠霖啊,冠霖?”旁边和他一起夜班的店员把手握成拳在他面前晃晃,赖冠霖才终于回过神来,“该换班了。你要不要和店长说调早点的班次,你看你的黑眼圈都这麽重。”店员一边拎起包走出柜台一边说道,脸上一副没有实质关心的神情。




他完全不在意谁和自己一起值班吧?赖冠霖意识到自己对他来说,或者说对更多更多的人来说,都是“可替换”的存在,这并不是多令人沮丧的认知,因为赖冠霖自己也是一样——那些排著队买即食便当、冰淇淋、成人杂志的顾客,会因为拿错烟草牌子横眉竖目的顾客,换成哪副模糊面孔都没有区别。




赖冠霖也准备交班离开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穿白短袖的身形修长的青年踏进来,肩膀因为喘息轻微地起伏,头髮也软软地散乱著,和自己四目交接的时候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转头走向货架。




……那其实有的时候还是有点区别。




“这个我来吧。”赖冠霖对下一班的人说,那边明显被同事突如其来的热心所感动,连连道谢。




还是拿了成长牛奶,这次换了原味。薯片的话还是番茄,这人口味真的好单调。三盒巧克力威化,每次都拿这麽多,在零食方面完全是小孩子的味觉。赖冠霖又很想笑,还是忍住:“45.8元,这是找零。”




青年还是很礼貌地点头微笑,抱著袋子走出门去,赖冠霖也拿上雨伞准备回家,却看到青年的脚步在踏出门后踌躇停住。




“我没带伞。”




赖冠霖走到青年旁边想问怎麽回事时那边自己开口了,嗓音属于“漂亮”的范畴。淅淅雨丝在夜风吹卷下掠过赖冠霖的皮肤,温凉的,瞬间即逝,他却像是被什麽烫了一下。




“那一起走吧。”




好像也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了,青年有点困窘地挠挠髪尾,说著“不好意思麻烦了”,习惯性地伸手接雨伞,看来和朋友共用伞时他总是撑伞的那个,赖冠霖也就不多说什麽,将伞递过去。




两人沉默地在喧噪的雨幕里走了一段,赖冠霖突然出声。




“要不…还是让我来撑吧。”




“啊?”




“你撑得,有点,太低了。”赖冠霖努力地组织措辞,让这句话听起来不那麽像在说“你比我矮”,但话出口的瞬间还是砸出了相当久——大概十秒钟的静默。




啊说错话了,赖冠霖头一次这麽希望自己成为野比大雄。




“噗。”他转头看声音的来源,青年把头扭向他看不见的一侧,耳根透红肩膀轻颤,好像在笑。




“不能怪我吧,你早说就好了啊。”青年转回头和他对视,路灯下他的眼睛湿漉漉像某种犬类,唇边还留著敛起的微小笑弧。




这人是不是还挺开朗的啊?赖冠霖开始怀疑自己的初印象是否需要根本性的修正。他抬起手握住伞柄,和青年放开伞的时机有几毫秒的落差,温暖乾燥的手部皮肤相擦而过,两边都停滞了一下,又陷入了某种奇异的共同沉默。




“到了,就这里。”进了小区拐了十几个弯停在某单元楼道前,青年说著“今天麻烦你了”鞠了个躬。




“没关系,那再见。”赖冠霖对这种似陌生人又似老友的奇妙氛围相当苦手,他摆摆手算是告别,转身就要离开。




“啊你等下!”身后传来叫声,接著赖冠霖的手腕被一把拉过去,青年在他的手心里塞了一盒什麽东西,“我叫邕圣祐,请多关照!”说完又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回楼道里。




赖冠霖凝视著他被倾盆阵雨吞噬掉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被硬塞的一盒巧克力威化,这算谢礼吗,他哑然失笑。




…………对了,他刚刚说他叫什麽来著?




03.




07/05




咔。




邕圣祐转动钥匙后门打开,暖黄的光晃出来,啊他离开前忘记关灯了。下午打了一盘游戏后睡了很久,从噩梦中挣扎醒过来的时候时钟已经指到九时四十五分。还有一刻钟那个人就要交接班了,他套了件看起来还算体面的短袖就衝出去,能记得锁门已经是万幸。邕圣祐放下购物袋,抓了抓自己沾了不少雨水的乱髮,暗自懊恼著下次得定个闹钟才好。




至于为什麽一定要在这个时间去便利店——说起来也谈不上是多隐匿的动机,他本来就是昼伏夜出的习性,暮色四合后拉起窗帘看掉一两部DVD或者打游戏,眼睛酸胀时就出门去便利店买零食打发掉晚饭和夜宵,非常简单的暑假作息,用几句话就能交代乾淨。




不是特意要在那个高中生值班的时候去的。他给自己下了个定论,在句末一阵心虚。




……其实也稍微有那麽一点关于他的原因的吧,三秒后他还是对自己承认了那点不见天日的私心。




把记忆拉长到起点,是某个有夜雾的晚上,他在摆满巧克力的保温柜前犹豫著要拿哪一种,收银台前有两个店员,比较不好看的那个昏昏欲睡,好看的那个漫不经心地玩著手机,时不时抓过收银机边摆的玩具熊揉两把。




“比较好看的”是个范围广大的寻常量度,事实上,怎麽说,个子高过不少成年男性,皮肤白和光滑的程度都很惊人,双眼皮又大又深,但这些都是任何小说里可能出现的平面词彙,换一种说法的话,是看起来漂亮得缺乏实质重量的高中生,便利店的冷光和蒸腾的关东煮的雾气把他照成一块极薄的冰原。




“今天我们有满额抽奖活动。”




高中生一边给成堆的零食扫码一边用寻常的语气说著,在收银机咔咔吐出小票的时候他抱出一个没什麽审美可言的大红色抽奖箱。邕圣祐一向不觉得自己是运气多好的人,把手伸进去胡乱抓了一张券,却看到上面写著“一等”。




一等奖是限量的布朗熊钥匙扣。果然自己运气还是不好,他从出生以来就对毛绒玩具敬谢不敏,他正想开口问能不能换成二等的那箱芝士条的时候,看见高中生把那隻准备递给他的熊头钥匙扣放在手里轻轻地掐了掐,好像是幼龄的女孩对著自己最喜欢的玩具那样,小心翼翼又溢出喜爱的动作。




“啊,不好意思。”高中生发现自己的小动作好像有点明显,耳根迅速地驻上一片薄红,冰原的表面染过霞光,“我很喜欢布朗熊。”他用双手递过钥匙扣,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含混地说。




邕圣祐一时大脑当机,接过熊头攥在手里就转身走了,三秒后想起自己把购物袋丢在收银台,又折回去拿,两边都低著头,没人讲话。




“你恋爱了吧?”




次日邕圣祐去和朋友吃烧烤,对方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揶揄道。




“你又不正常了?”邕圣祐拿白眼翻他。




“可别告诉我你活了二十年突然喜欢上这个。”对方戳戳他包上的布朗熊挂扣。




“没有没有,烦死了。”邕圣祐又夹了块烤五花给他才终于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那天回家后邕圣祐又审视了很久这隻圆滚滚的熊,它还是稍微有点可爱,那就先挂著吧。




就一直挂到现在。




04.




邕圣祐洗完热水澡后打开影碟机看一部不太知名的电影,发生在十九世纪的异国的某段古旧又冗长的爱情,比起“非常感动”一类的反馈显然还是更具有催眠的功效。在看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眼皮异常地滞重起来,就抱著枕头侧倒著睡过去。




然后在凌晨两点的时候再度醒来,因为很冷。




“冷气依存症”,他看著影碟播完后切换成全蓝的屏幕想起这个词。




随之而来的是,之前的男友在和他一起看DVD的时候突然停下正在拌速食面的手,在一片暗蓝的光里和他对视的场景。




“你有冷气依存症吧?”




“什麽?”




“不觉得冷吗?”




“……还好吧。”




“你真奇怪啊。”




那边大概是觉得这段对话很无聊所以迅速地做了结尾,又转过头去凝视著荧屏。那部电影里有雪、列车和亲吻,在长长的交响乐伴奏下温吞地沸腾著,但邕圣祐记得更清楚的是他在说完“你真奇怪”后留给他的侧脸,后脑因为久睡有一撮头髮不安分地翘起来。




在那之后一个月平和分手,没有什麽戏剧性的细节,遗忘的潮水也按时按点衝上沙滩。一年之后他已经不能记得对方喜欢穿哪种颜色的衣服和用什麽味道的洗衣液,耳机里又会不断重複哪个乐队的歌曲,但那个湮没在一片暗光里的侧脸却总是在不同的场合以片影的形式掠过,像一个承载过很多分离的站台,在午夜留下的最后一盏灯。




“你真奇怪啊。”




可能是吧?




邕圣祐的胃部又传来隐痛,不知道何时起就开始和他共生的顽疾。他关掉影碟机躺回床上,手机推送天气预报时亮了一下,照出他细得几乎可见骨骼筋脉的手腕的线条。




尖锐的,纤薄的,一闪而过的。




明天依旧是晴天。




05.




07/29




赖冠霖在十六年的人生里总结出了不少真理,比如平时都摆出一副这个海岛快要沉没的表情的人突然满脸堆笑地来找自己的话,绝对,没有,好事。




“就算你这麽说,但外面已经三十四度了。”还是晴天。




“就明天一天嘛,是总部来的要求,说是要在高温日增加顾客福利什麽的……会给你加工资的啦!”店长似笑似哭的四方脸好像搞笑漫画里的佛像喔,赖冠霖用力捏著衣角才维持好自己的扑克神态。




半小时后终于谈妥加薪数目的赖冠霖答应下来明天骑单车帮店里送货上门,店长几乎要感激涕零,握著他的手摇了好几下。




其实他也只是想多攒点钱好去偶像的拍手会而已。




店长离开后赖冠霖玩了几局最近很热门的手游,因为每次风铃响起的时候都要抬头看看所以错过了不少时机,害得自己在的队接连失败。“怎麽回事啊那个叫0923的”隔著网路传来的具象化的愤怒,看到这句话赖冠霖索性直接退出了游戏,盯著锁屏发呆。




时间一分一分地向前推移。21:58,21:59,22:00。




是第一次没有在自己值班的时候出现。




07/30




“你要去送货?你这麽善良啊?”耳机里传来A的大呼小叫。




“是哦,向你学习。”赖冠霖隔著手机屏幕翻了个白眼,“我是在问你我今天穿什麽出去。”




“送货还要在意穿什麽?是去约会吧?我就说你放假之前看起来就不太正常——”




“我挂了。”




“等,等等,就白色短袖衬衫就好了吧,虽然有点热但之前我有听到班里女生说你穿那件很像江直树哦。”




赖冠霖本来已经扣好衬衫的最后一颗扣子,听到这句话又全部解开了。




比起江直树来说好像还是张士豪比较符合男子高中生赖冠霖奇怪的私心,《蓝色大门》的那句超经典台词不管怎麽听都是相当帅气又利落的告白方式。虽然之前说自己想试试走陈柏霖的路线的时候对面的A差点没被汉堡噎死,但骑单车时被风吹得鼓胀起来的带花的衬衫,偶尔试试的话也不错啊?




五分钟后在下楼时接连被偶遇的两位邻居问候“去度假吗?”的赖冠霖决心在今天之后把这件花衬衫压进衣柜底层。




说有多辛苦其实也不见得,海岛的绿植多得惊人,荫蔽掉一大半的灼人阳光,渗出的汗很快被带点海水咸味的风吹散掉,总是苦大仇深的店长还出奇贴心地为返店拿货的赖冠霖准备了冰青柠水——看来他是真的找不到别人做这份差事。有披散著头髮开门的女生看到他的脸又急忙回去换衣服,稍微助长了一点他的自信心。




还有最后一单就要结束了,想著今晚约了几个同学一起联机打游戏的赖冠霖连踩脚踏的速度都不自觉地快了几分。他照著送货单上填的地址找到小区门前,突然头皮有点发麻。




这好像是那个人住的地方吧。




赶紧拿出送货单看上面写的客户名,他国文不太好,三个字里有两个字不认识。




不会吧,在我穿得好像刚从夏威夷回来一样的这一天?这是什麽三流作者写的小说情节吗?赖冠霖几乎要咬牙切齿地把纸捏成一团,但仔细想一下他也不太记得那个人的名字是怎样,没准只是住在一个小区而已。




像是这个三流作者故意不让他好过一样,赖冠霖的最后一点侥倖在明显没太睡醒的邕圣祐打开门时被击得粉碎。




……




“你不进来吗?”邕圣祐歪了歪头。




不是应该先问来干什麽的吗?




赖冠霖还是用颇令自己骄傲的理智裁定出对“两个刚认识并且互相不知道名字的人”来说最合适的相处范围,他抱起放在脚边的几个箱子,刚要开口礼貌地说明来由——




“骑单车来的吗?”




“嗯。”好像主动权完全不在自己这边啊。




“真的不进来吗?”




“不了,谢谢,其实我是来——”




“外面下雨了喔。”




气象台该裁员了吧?




“…麻烦你了。”




06.




冷气细细地渗透进毛孔,赖冠霖踏进门的时候本能地缩了缩肩膀。




第一反应是“作为男生来说太整洁了吧”的房间,墙上白得一乾二淨,没有花花绿绿的墙纸或是棒球队的海报,甚至看不见胶贴的痕迹。房间的角落放著工作台,笔记本电脑和寥寥几本参考书也无法形成称得上“凌乱”的景况。床上倒是散落游戏机的手柄和几部拆开的DVD,没整理的被褥上还留著一段邕圣祐瘦削的躯体的压痕。




“要喝什麽?”还是用熟稔的语气问著。邕圣祐似乎是个不那麽在意距离的人,赖冠霖并不讨厌这样,至少不用费很多心力去拿捏言辞的轻重。




“水就好了。”本来是出于“不要太麻烦主人”这种想法的回答,却意外地让邕圣祐顿了几秒。




“那我去烧。”




看起来他不喜欢喝水,也难怪送货单上列了这麽多种饮料。赖冠霖突然想起此行的目的,他决定在邕圣祐去厨房的间隙核对一下货品清单。




照常的成长牛奶和膨化食物,赖冠霖用手指一行一行地点下去,在最后一样上突然停住。




某种称不上药的消化剂,常在电视里看到它的广告,主要用于肠胃阵痛的缓解。说是独居男性青年在药品箱里的常备物也未尝不可,只是数量多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用这个当饭吃。这样说的话——赖冠霖又逐行看回最上面,确实没见到烹饪佐料,也没有生鲜的蔬菜和肉类,他的眉头一点一点蹙起来。




邕圣祐端著水壶和玻璃杯从厨房走出来,看见赖冠霖拿著一张长单据戳戳点点,大致明白他的来意。




“来送货?你们还蛮辛苦的。”




“你平常都吃什麽?”




对方显然没太明白这个突然插进来的问句的用意:“就…外卖和零食吧。”




“胃不好吗?”




“……不严重啦。”也意识到自己的购物清单看起来实在不太健康,邕圣祐的语气适时地软了下去,露出像被抓恶作剧的孩子一样心虚的神色。




赖冠霖想接下去说“昨晚没来也是因为胃不舒服吗”,却在开口的瞬间意识到不妥——在他的常识范围里,“一个便利店员突然对自己的饮食习惯刨根究底”这种事,不管怎麽听都相当越界。他犹豫著是该解释还是道歉,略微哽住了几秒钟。




接下来的是。




“那,你会做饭吗?”邕圣祐好像什麽软体动物一样侧身趴在沙发的靠背上,突然来了这麽一句。




“啊,算是会一点。”主动权又在他那边了,赖冠霖有种不怎麽好的预感。




“我想吃。”




哇,直球。




在很久很久之后,久到已经没人能记起当时打的网游的名字的时候,赖冠霖想起这句话还是很想笑。




“真没礼貌。”他把报纸卷成筒状,敲到身边的人的肩膀上。




“你干嘛!”邕圣祐夸张地做出很痛的样子,“就算我突然说今天想吃虾仁炒饭你也不要这样吧。”




“当时你怎麽想的啊?”




“什麽?”邕圣祐塞了一勺炒饭进嘴里,左手还划著手机屏幕看今天更新的日剧。




“我第一次去你家的时候,你哪来的勇气让我做饭给你?”




“因为我很帅啊。”邕圣祐吞下嘴里的东西之后这麽答道,他笑的时候会露出一颗长得不那麽规整的虎牙。




“那你对其他人也这样喔?”




“没有啊,因为看得出来你觉得我很帅嘛,啊,这个,”邕圣祐用筷子戳戳那盘只剩一小半的炒饭,“酱油加得太多啦。”




“再挑三拣四就自己做。”




07.




在某网游的聊天界面上。


B:他怎麽还没上线?


A:他今天说去送完货就回家的,我看还是去约会了。


C:我看也是!居然为了女友鸽掉我们。




全然不知这场小型声讨的赖冠霖歎了口气。




我一个人来也没关系的。




但说著自己会挑食的邕圣祐硬要跟在他后面,还特意进洗手间换掉了睡衣。突然和一个常客一起走到自己打工的便利店里会很奇怪,所以他稍微绕了点路到更大型的超市去。但两个一米八的男人在这个点去超市买菜也很奇怪…算了,想也没用。




“你拿著。”赖冠霖把购物篮递给邕圣祐,“想吃的蔬菜和水果就自己放进去。”




在蔬果区走了一圈之后赖冠霖看著空空荡荡的篮子,决定还是自己来选比较好。




“吃香菜吗?”摇头。




“生菜?”摇头。




“小青菜呢?”摇头。




“胡萝卜?”摇头。




“香菇?”邕圣祐好像是注意到自己越来越糟的脸色,绞著衣角不太情愿地说“那就香菇啦”。




但对肉食倒是相当热衷,鸡胸肉和鸡腿、滷製的牛肉和猪的排骨,大大小小拿了四五种。已经不是偏食可以概括的了,是什麽大型犬类吗,这个人。赖冠霖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




就算这样也相当瘦,看来肠胃真的有点糟。




又拿了几种厨房常见的酱料之后两人去结了账,买了很多东西所以分了两个购物袋,一人一个。回去的路上雨还是没有停,好在为了避免上次的窘况各带了一把伞来,于是两个人几乎是沉默地走完全程。好像和这个人走在一起的话不用特意找话讲,赖冠霖晃了晃手中沉甸甸的袋子,蔬菜、肉和酱料,堆砌起不能忽视的存在感,他不合时宜地想起某本书中的比喻——比心脏还要重很多了哦。




他回头看落在身后的邕圣祐,碰巧四目相对。那边眯眼笑起来:“我饿了。”




“那你就走快点儿啊。”他也笑。




“你笑起来有点像那个什麽诶,你看过疯狂动物城没有。”




“看过,像什麽?”




“树懒。”




“你自己回去吧。”




“开玩笑开玩笑。”跨过一个积水潭跟上来。




08.




“对了,”两人把滴水的伞搁到门边又换上拖鞋时赖冠霖突然想起来,“你想吃什麽?”




“辣排骨?”




“我还是给你煲个粥吧。”这人到底有没有一点健康意识?




赖冠霖揭开长得一副“真的没人用”的样子的高压锅把大米倒进去,煮熟鸡胸肉后闷十分钟再撕成细丝,把香菇切成薄片,一起倒进高压锅。




“好熟练啊。”啧啧讚歎。




明明是你自理能力太差才不会做,赖冠霖刚想说又吞回去,不管怎麽说两人好像也没熟到能任意毒舌的地步。




“话说回来,你一直站在旁边又不帮忙,我煮粥那麽好看?”




“我是在学习啦。”邕圣祐面不改色地抱起胳膊。




粥煮好之后赖冠霖和邕圣祐一人盛了一碗,两个男人沉默地並排坐著喝粥的场景当然是超出想象的尴尬。赖冠霖用勺子在碗里搅著,终于忍不住问:




“你是大学生吗?”




“嗯。”那边好像舀了一勺粥忘记吹一下就送进嘴了,用一副很难过的表情点点头。




“在X大学,”邕圣祐好不容易把粥嚥下去,他提到的大学是还不错的理工科院校,距离这里约有两小时车程,“我暑假才会回这边。”




这样啊。赖冠霖也不太知道自己为什麽有点失望。




“你呢?”邕圣祐夹起一筷子鸡丝,一口咬掉一半。




“我?我在上高中啦。”赖冠霖想著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吗。




“你叫什麽名字?”




到这时赖冠霖才发现他们俩还属于“没有做过自我介绍”的关系。




“我叫——”




我叫赖冠霖,天秤座,O型血,篮球队,学生会,我还不错哦。




想什麽呢,赖冠霖在心里给自己一拳,规规矩矩地回答:“我叫赖冠霖。”




邕圣祐却突然噗嗤笑起来;“你表情好认真啊。”




“有吗?”




“有啊,好像要告白前一秒。啊对了你看过《蓝色大门》吗?张士豪告白的开头不就是,我叫张士豪——这样的。”




所以说青春期的情绪就像沉在海底的针,邕圣祐看见身边赖冠霖突然又红起来的耳朵,悄悄摇了摇头。




09.




08/10




“你怎麽放这麽多辣椒。”赖冠霖皱起眉头。




“就偶尔一次嘛。”邕圣祐的心里话其实是“你都不允许我喝酒了还要管我撒辣椒粉你是不是我妈派来的啊”,脸上还是摆著人畜无害的微笑。




在一个多月以前赖冠霖第一次发现了自己糟穿地心的饮食偏好,之后他就格外地上起心来。三天两头地打电话过来问今天他吃的什麽,一开始邕圣祐还会狡猾地一边吃外卖披萨一边用“去楼下买了蔬菜汤和肉粥”之类的鬼话搪塞,到后来良心也受不住让一个十六岁小孩给他当妈(同时自己还更像个小孩地撒谎)的熬煎,开始照著食谱书学做最简单的菜样。到现在也算能料理好粥和番茄炒蛋,再加上这位兼职收银员每次在他去结账的时候都能像变魔术一样从柜檯底下摸出一盒小西红柿青提子或是荔枝塞进购物袋里,这一个月来邕圣祐觉得自己简直活得像个养生博主。




“你什麽时候开学?”赖冠霖用筷子拨著盘子里的牛肉炒麵,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要让我帮你写作业啊?我收费。”




“问你正事。”




自从和赖冠霖一来二往地熟了起来之后就很少听见他这麽认真的语气了,邕圣祐骤然紧张起来,说话都打了个结。




“大,大概八月二十号吧。”这样一算自己的暑假也就剩下一个多星期了。




那边好像在酝酿著什麽话一样,肩膀线条明显地紧绷了几分。




“我……”




身后突然传来金属落地的尖锐响声,好像是后桌的女生不小心打落了餐盘,小小地骚动起来,邕圣祐回头看了几秒,又转过来:“你怎麽了?”




“没事。”赖冠霖的姿态又放鬆下来,“给我串鸡翅。”




“看不出来你吃得还挺多。”邕圣祐塞了两串到他盘里。




08/11




“如果有人问你‘有喜欢的人吗’的话一般代表什麽啊?”




“我就说你恋爱了吧你还不承认!”A把奶茶杯往桌上一砸,全店都朝这边侧目。




“真没有,就是问问。”赖冠霖放弃辩解了,随他怎麽想,反正也没差多少。




“看问的人是谁了。”A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有点大声,语气稍微收敛下来,“是普通朋友的话就是八卦一下,如果是‘有可能’的人,八成是要告白吧。”




那自己对邕圣祐来说,是“普通朋友”还是“有可能的人”?




赖冠霖和A告别之后回到家,在一片寂暗里靠著门滑坐下来。




前些日子被邕圣祐约出去看电影,十六岁以下禁入的科幻恐怖片,是工作日的下午所以全场没几个人,刚过年限的赖冠霖难免地惴惴不安起来。




“害怕了?”开场前邕圣祐戳戳他的手臂,灯突然暗了下去,大银幕的光只能照出他眼角弯弯。




“……没。”




“别装了,你的背绷得像要参加朗诵大赛。”




赖冠霖瞪过去,左手边的人一边盯著银幕上的开场动画一边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掐住他的左颊,把他的脸转回正前朝向:“开始了。”




关于异星的怪物在人体里寄生的故事,主人公的队友在全不知情时就遭受了感染,眼看著下一秒就有什麽要撕开血肉跳出来,赖冠霖正要把头扭到一边,突然自己的视线被什麽全部遮住。




邕圣祐的手挡在他眼睛前方一厘米的位置,微曲的指尖若有若无地碰到他的太阳穴,连带著那一片皮肤都染上暖热的温度。




“怕你吓成半身不遂我还要付医药费。”一阵撕裂的噗噗声和主人公的哭喊之后邕圣祐把手收回去,用最低的音量揶揄著。赖冠霖只注意到那人掠过自己太阳穴的指尖正此刻点在他的唇角,于是整片脸颊都在邕圣祐看不见的暗处烧红到极限。




电影散场之后邕圣祐和赖冠霖去买了奶茶,在等著叫到自己的排队号的时候邕圣祐突然扯扯自己的袖子。




“怎麽样?”




“什麽怎麽样?”以为他在说这家店的口味。




“刚才的电影。”




“很好看啊,如果你没挡著我的眼就好了。”虽然后半句话是假的。




“你说的哦。”不知道哪句让他开心了起来,总之邕圣祐的情绪变化明显到肉眼可见。




这样的话,算不算“有可能”?




如果当时真的问了他有没有喜欢的人的话,在“用玩笑话搪塞过去”和“突然前所未有的认真起来”之间,他会是哪一种反应?




十六岁,身体里住著燕尾蝶、不分季节的飓风和粼粼的海水。赖冠霖学著那个人的样子用指尖点过唇角,又放到自己的太阳穴上。




一次再隐匿不过的亲吻。




10.




08/15




在那天两人约出来吃夜宵之后赖冠霖已经好几天没找过自己,邕圣祐在忙著赶开学要交的报告和论文就没主动发消息过去,之前一次性去超市屯了很多食物也更缺乏去便利店的动机。晚上有一场高中的同学聚会,邕圣祐的幽默感和好人缘让他自然而然地成为一个小小的中心。大家在KTV包房里喝成一团的时候,有个男生突然地想起来什麽:




“欸记得有人说李老师,年轻的教数学那个,看起来很像陷入师生恋的类型,居然成真了欸,他前些天和毕业的学生在一起了。”




邕圣祐打算接过话筒的手顿了一下。




他就是那个“有人”。




刚才讲话的男生是他高中生涯里为数不多的可以称得上“密友”的人。一起逃过讨厌的宣讲会,在体育课上从围栏翻出去到校外的奶茶店买冰西瓜汁,讨论哪个老师看起来年轻其实全靠染髮剂,运动会长跑时另一方会拿著水在终点等很久,那个男生因为失恋在雨中哭成一团,邕圣祐把他拖回自己家里借给他自己的短袖穿。




上了大学之后也没有断掉联繫,关于恋爱和学业的插科打诨持续地以电波的形式在网路中传递著。即使是这样,那个时候觉得“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的名字,在年光的消磨下也再自然不过地退化成“有人”。




“你不唱吗?那我再唱一首。”不知道谁的声音响起来,然后又是“你个公鸭嗓能不能少唱点”“要你管”的笑闹一波一波地盖过去,邕圣祐缩回手,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看看未读消息。




那个人的头像还是静寂地躺在不那麽起眼的位置。




如果是这样,那在不久之后的某一天,他和朋友的谈话里,自己会不会也成为不知名姓的“有个人”?




因为酒精入喉而升高的体温又一点一点地降下去,低到连自己都恐惧的程度。




在回家的路上看到电影里常有的深红色电话亭,油漆剥落得七七八八,像个过去年代的纪念碑一样伫立著。邕圣祐突然心血来潮地推门走进去,拿起听筒拨了那个人的号码。




但也没想到真的能打通,那边出奇迅速地接了起来。




“哪位?”




几秒之后邕圣祐像是突然回神一样把听筒挂回去,毕竟就算报出自己是谁那边大概也只会甩回一句“这个点打电话你有事吗”。




想听见你的声音,算不算有事?




并非不明白的,人生总在不断地做著减法。非常好的朋友变成一般朋友,一般朋友变成普通熟人,普通熟人渐渐褪色成人群里苍白的一张脸,没有什麽能拒绝离散的发生,一缕风自然地从指缝里消隐而去,雨雪落进日渐鬆动的身体。




但唯独怎样都不想被那个人忘记,那就,大概,不仅仅是朋友而已。




二十岁的邕圣祐,馀裕的表象下藏著没救的胆小鬼。拉著那个人再去看一遍喜欢的电影,被夸“很好看”就开心得不行,只是这样就好。离那层玻璃越来越近,近到呼出的热气都能在上面留下白色印痕,但绝对不想让它碎掉。“你真奇怪啊”,不想再听到这样的话,所以不能再靠过去了。




大脑被酒精刺激得混乱不堪,在这个时候又开始渴求著听见对方的声音,还真是软弱得不行。




邕圣祐抱著膝盖蹲了下去,右边的眼睛突然微妙地不适起来,用手擦过后蹭上一道蜿蜒的水痕。




11.




08/17




早上七点钟就接到A的电话,赖冠霖的心情当然糟到谷底。




“你大清早的又干嘛啊。”




A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还不是那个秃驴。”秃驴指的是教导主任,“马上高三要返校了,找我们几个男生今天下午去帮忙打扫下老师办公室。”




“我胃痛。”




“好,我去跟秃驴说你要约会没时间来。”




“知道了我去。”赖冠霖听到这句话时像被什麽刺了一下。




这几天邕圣祐根本没找过自己,也知道他可能是在做开学前的准备——不如说赖冠霖希望是这样,因为在那之外,更大的可能性是他根本懒得维繫和自己的关系。




单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来,赖冠霖隔著耳机都能听到越来越响亮的蝉鸣。




蝉时雨,不合时宜地想起这个词。蝉声、时间和雨水,都是潮湿软糯的词彙,却意外地汇合成乾燥又晴朗的意象。




是温柔的假象堆砌起的,一场阵雨的错觉。




今天依旧是高温的晴天。




“恋爱怎麽样了啊?”还是谈论起一个温馨八卦的口吻。




“你好好擦玻璃。”




“吵架了?”




“…也没有。”大概连吵架的机会都没了。




“先停一下,”教导主任突然出现在门口,“文印室印好了高三的升学意向表,你们俩去抱过来。”




“这个秃驴也不给工资的吗?!”A从文印室走出来的时候不停地抱怨著,“话说都五点了还这麽热啊。”




赖冠霖没应声,视线落在怀中的那一叠纸上,黑色的宋体字扎眼地打著“理想大学”。




“你有理想的大学吗?”




“没吧,怎麽了?”A斜眼看他,“突然想重新做人?”




其实也谈不上理想,对X大除了“是有点名气的学校”之外一无所知,但总归还是有那麽一点“想进那所大学”的想法,某天在便利店值班时看见邕圣祐抱著半个冰西瓜来结账时一闪而过的,“如果以后和他一起去水果摊上买很甜的瓜和芒果也不错”。




然后又想起在不知道什麽时候和邕圣祐一起等红绿灯,天色暗蓝地合下来,在一片车灯汇成的光河里看他的侧脸,单眼皮,好看的下颌和脖子,往下是鬆垮的条纹短袖,洗衣液是自己熟悉的牌子,香味在鼻腔里驻留一霎又很快散去。




轻飘飘的让人怀疑是否真实存在过的瞬间。




“怎麽不走了?”A在前面几米的地方回头。




“刚刚有沙子进了眼睛。”赖冠霖用力眨了眨眼,“走吧。”




12.




和A在校门口分开的时候赖冠霖抬头,正巧看到群青色的天吞吃掉地平线上最后一团烟霞。




都这麽晚了吗?他掏出手机看,七点三十分,提醒事项上标注著今晚还有最后一班在便利店的轮值。




今晚顾客也还是不太多,他摆弄著收银机边上的玩具熊,风铃响了好几次也不看过去。反正已经好久都没来过,甚至都不曾告诉他从明天开始就不在这家店兼职,但其实还是寄託了一点无名的希望在每次推门进来的人身上,于是更加赌气似地低著头。




就好像在和透明人较劲,也很好笑,他这样想著咬了咬下唇。




八点半,九点,九点半,九点四十五分,十点,一分一分地推移过去。儘管结果很容易预知到,他还是在柜檯后收拾包的时候磨蹭了两分多钟。




和同期值班的店员在店门口道别后他转身向停放单车的地方走过去,然后在距离十多米的时候止住脚步。




靠著他的单车座站著的瘦削的背影,习惯性地低著头。宽大的灰色短袖,一点夜风刮过去,能看见布料贴到脊背上显出那人微凸的蝴蝶骨。赖冠霖突然觉得身体里不知哪个部位软软地塌陷了一块。




“干嘛。”他走到单车边上,努力让口吻听起来寻常一些。




“也没什麽…”邕圣祐挠挠颈侧,路灯的光照出一小片汗水的亮影,大概站了挺久,“要走走吗。”




路边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两人买了小杯的冰可乐,沿著街慢慢走下去。




“我前两天在写论文,有点忙。”邕圣祐小心翼翼地用馀光扫向赖冠霖的表情,那边还是摆著一副看不出喜怒的扑克脸,像他们俩没认识的时候一样。




“……嗯。”




“我冰箱里还有不少东西,所以没去便利店。”




“嗯。”




邕圣祐也看不出来眼前的高中生是认真地生了气还是根本就不怎麽在意,于是他的语气更加地弱下去。




“我这些天有好好吃饭的。”




赖冠霖脸上的冰原稍微有了一点鬆动,他别过头去:“我去垃圾桶扔下杯子。”




垃圾桶在路对面的人行道,已经是没什麽人的可以称上深夜的时段,赖冠霖还是向回跑了几十米,规矩地从斑马线上走过去。邕圣祐看著他裤子下露出的一截细白的小腿,突然开始想著“他是在什麽样的家庭里长大的呢”这种不著边际的问题。




是父亲身上的哪一块山脉或是母亲身上的哪一条河川,在某一刻彼此联通又一起闭合,成为一个漂亮的小小星球,在自己看得到和看不到的地方昼夜不停地转动发光。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和大拇指在视线里捏住那个人不断缩小的背影,但捏不住的,他一点点地远去著,像儿童时笃信不已的彼得潘,在流过的年岁的暗光里和自己做了连挥手都没有的简陋告别。




邕圣祐呆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意识到距离赖冠霖从自己的视野里消失的时间对于扔垃圾来说太馀裕了。




他向对面望过去,不见站著的人影,于是焦灼起来。三步并两步跑过去,赖冠霖正以一个不怎麽好看的姿势跪坐在地上。




“绊倒了?”邕圣祐看到他身后一块异军突起的石樁就明白了大半。




没有答话。




邕圣祐蹲到他身边握起他撑在地上的手,那边的重心因为这个动作有点倾斜,高中生低垂著的头稍稍向邕圣祐的肩膀靠过来,洗髮水的味道散进鼻尖,邕圣祐怔了几秒。




被他握著的那隻手的手心破了不大不小的一块皮,混杂著沾到的几粒砂石洇出一片扎眼的红色。邕圣祐皱起眉来:“痛麽?”




还是没有答话。




“腿伤到了?”




“另一隻手呢?”




路边一阵一阵的蝉声。




“有必要吗?”邕圣祐的语气不自觉地沉了下去,话出口又难免地后悔起来,好像笃定那边是因为自己在赌著气一样。




这个时候突然感觉到有水滴落在自己的肩膀上,染出一小片温湿的水痕。




“哭了?”在几秒钟后否认了“是一场阵雨”的念头,邕圣祐不太相信地看过去,似乎被这种拔高的语调扎刺到了一样,赖冠霖用另一隻手潦草地揉过眼睛,是真的很痛吗?




“我送你去医院吧。”




“不用。”这次的回应倒是很快。




“那送你回家?”




“……嗯。”细弱得几不可闻。




扶著赖冠霖站起身来的时候才发现左腿膝盖下面的皮肤也擦破了一大块,再三确认“真的不去医院吗”他也只是沉默地摇头。邕圣祐叫了出租车,害怕上下车碰到他的伤口所以两个人分坐在前后座。偷偷从车前面挂著的反光镜里看赖冠霖的表情,两人视线在镜中相碰的一瞬他又低下头去,装作拨弄著牛仔裤上的破洞。




在途中下起雨来,几丝水线拍到车窗上,在想起“两个人都没带伞”之前,首先的观感是“好漂亮”,街灯和店牌的光被揉成一条鲜艳的河,在眼前匆匆流过去。电台里放著不知道叫什麽的日本乐队的曲子,少年主唱的声音少见地爽朗,邕圣祐打过不少那边产的电玩,所以粗略地抓到几个单词。




关于“温柔的雨”和“分离”的歌。




他的心脏又收紧起来。




到了小区门前邕圣祐先下去帮赖冠霖开门,在赖冠霖下车的时候再自然不过地抓过他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两人到赖冠霖家门口时已经又过了二十分钟,邕圣祐后退一步,说著“那我先走了”。




“我家里没人。”赖冠霖又小声地说了一句。




“欸?”




“他们出去短途旅游了。”赖冠霖用手指轻轻扯著衣角,“你进来吧。”




温软得没办法拒绝的句子。




赖冠霖按下开关后整个房间都骤然地亮起来,是自己想象中的家的样子,广告里也会出现的温馨的装修和摆饰。




“你先去洗澡吧。”




听到这句话邕圣祐才意识到他们俩刚从雨里磕磕绊绊地走过来,两个人的衣服已经被雨水点染成深色。




“那个等会再说,先帮你处理下伤口好了。”嵌进砂石又淋了雨,想起来也是棘手得可以。




“……药箱在电视下面的柜子,第二个。”




邕圣祐找到药箱后两个人进了赖冠霖的房间,贴著很大张的乐队的海报,书摆得也相当没有规律可言——居然在某些方面意外地是个比较随意的人。




“睡衣在衣柜里,你先换。”赖冠霖别过头去,好像是示意著“在这里换也没关系我不会看的”,但第一次造访就在人家房间里脱衣服好像很奇怪,邕圣祐还是决定到洗浴间去,在那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沐浴露和洗髮水,耳热了一下。




因为赖冠霖也很瘦所以穿的尺码和自己没什麽差别,但还是稍微地长出一点,在身上更加地空荡起来。




回到房间之后看见赖冠霖在试图脱下身上的湿衣服,害怕他又擦碰到伤口所以急忙跑过去按下他的手臂:“你别乱动,我帮你——”




……




和赖冠霖带点泪痕的湿漉漉大眼睛对视了两秒之后邕圣祐还是投降了。




“——我帮你绑上纱布之后你再换。”




自己也不是没体验过在擦破皮之后用双氧水消毒的感觉,所以在给他受伤的腿上棉签之前叮嘱“痛的话可以掐一下我的手臂”,但那边好像把痛觉全部吞下去一样全程都没什麽反应,只在双氧水接触皮肤的瞬间颤抖了一下。邕圣祐微妙地窝起火来。




“不痛吗?”




“还好。”




“你嘴唇都快咬破了。”他抬起头直直看过去,赖冠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给腿贴上纱布之后邕圣祐又握过赖冠霖的手,那里的神经总要比腿上更敏锐一点,赖冠霖也终于撑不住似地用另一隻手臂环过邕圣祐的脖子,把头抵到他的肩膀上。




“你要回校了吗。”棉签擦过伤口时赖冠霖突然这麽问道,声音因为疼痛而低哑著。




“……嗯。”




“在宿舍少开点冷气。”




邕圣祐的动作滞顿了一下,赖冠霖好像没察觉到一样自顾自地说下去。




“之前去你家的时候空调打到十八度,那样对身体很糟。”




“还有少吃外卖,说了你应该也不会听。”




“太多了…辣椒,你总是加很多辣椒,那样胃会痛。”




“是因为低血糖才在包里塞那麽多零食的吗?”




“你肯定觉得我很唠叨…我也知道的。”肩膀上一点一点蔓延开热的水渍,“在这些事情上总是对你指指点点,又会莫名其妙地生气,我也不想让你看见我很麻烦的样子……”




“这样会被你讨厌的吧,但我没有办法。看见你的时候就会想把好的东西都给你,但你又好像怎麽样都无所谓……”




“我第一次喜欢上别人,真的不知道要怎麽办才好,添了这麽多麻烦,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你能不能不要讨厌我?”




赖冠霖好像整个身体的力气都被抽乾掉,成为只会从眼眶里不断涌出温暖的水的躯壳。听到这些话的邕圣祐好像并没什麽特别的反应,空气又静默下去。秒针咔哒咔哒地推移,像是处刑的钟声。




“别在这种时候说这个。”娴熟地把纱布贴上,邕圣祐的口吻平静得像崩裂前一秒的冰川。




虽然预先做好了听闻到残忍语句的准备,赖冠霖的体温还是骤然地凉了一半。




“刚刚我差点手抖把棉签戳到伤口里,下次别在这种时候说哦。”




“下次……?”




邕圣祐把双氧水的瓶子和棉签盒都收回药箱里,转过头看向赖冠霖这边,眼睛在灯光下无辜地亮晶晶。




“你告白的样子很可爱,只听一次不太够。”




二十分钟后邕圣祐被脸烧红得像圣诞老人的鼻子一样的赖冠霖以“我要换衣服”为名轰出来,在洗手间里看著镜子歎了口气。




“果然还是小孩子。”




刚才突然埋进自己的脖子吻上去的时候倒也真是吓了一跳。亲吻也有点笨拙,不,这到底是吻痕还是牙印…他看著自己侧颈上的印记哑然失笑,明天都不知道能不能消下去,这样要怎麽出门?




很久之后邕圣祐在手机音乐软件的推荐歌单里偶然地听到了那天在出租车电台里放的歌曲,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半吊子日语带来多大的误会。




“我找到那首歌了欸。”他用脚尖踢著石子儿。




“什麽歌?”耳机里传来赖冠霖困惑的声音。




“就你对我告白那天晚上出租车上放的那首。”




“你别提那天……”都能想象到他窘迫地咬下唇的样子。




“害羞了?”




“我挂了。”




“欸别别别,”急忙地把话接下去,“那首歌叫蝉时雨,你听过吗?”




那边静默了几秒钟。




“蝉时雨……”




“听过?”




“没事,对这个词有点印象。”




那首歌真正的歌词是——




“一直选择在那里避雨的你、请不要停下吟唱。




“来吧,风向已经开始改变了,在夏季结束之前。”




挂掉电话后邕圣祐抬起头,天色像一望无际的浅色的海。




明天也会是晴天吧?




FIN.



邕罐的视频合集

cp太甜怎么办
所以要为爱产出
在b站做了视频合集
还有一个短视频 
大家想看一下去找我玩吧!
链接在评论

紅娘子

Rubebube:

红娘子


邕圣祐 x 赖冠霖


接了雪女的故事背景,一起后的事


我不想抓蟲了,請多多體諒




0


只怪你敢爱敢恨,才叫这凡尘轰烈,处处是惦念。


我本无心,却因你有情。




1


自那次雪地的救命之缘后,两个男孩交往密切,比半年前的生涩自然许多,男生间的打打闹闹容易生情,可这情于人各异,感情搁他们身上便更亲密,其中不显眼的巧思,大家心知肚明,话糙理不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隔三岔五的相见更让双方心心念念起来。




邕圣祐知道自己心思,赖冠霖也知道自己心思,彼此心有灵犀,偏偏不提,更多时候,斟酌反反复复,最后还是觉得不说也罢,只消对方传来一丁点关心,便知道那人心里有没有自己,默契到这种程度,依黄旼炫的话讲,两人纵不是神仙眷侣,也是天底下难找的绝配了,邕圣祐笑笑,庆幸赖冠霖那时有课,不在同场。




邕圣祐在校门口等他,课下的早,据男孩昨晚的电话,他今天的课也要取消掉,巧了,便整好空出一个下午见面,邕圣祐早早推掉老友的饭局,兄弟是不是如你身外衣服了?电话那厮语气愤慨,他不禁打起喷嚏,脑子里不自觉便幻想出金在奂的容音。




"有甚么好笑?"




男孩儿在肩后冒出,他把头发剪短了,显得稚气,白白净净的,连路过的阿姨大妈都频频回头。邕圣祐见了他便伸手勾着,揉揉那头软发,惹得男孩不断推避,扭来扭去,也不见真的分开,赖冠霖见他瘦了些,便捏捏他的腰。




"你最近没有好好吃饭。"


"谁说的,我每顿两碗饭标配,就是不长肉。"


"那我每顿也两碗,还长了身高。"




赖冠霖是比他高了,邕圣祐也不是特别在乎,他就着这姿势贴到他耳边喃喃细语,一边姑娘见了也羞得眼睛不敢乱看,赖冠霖被他这一腔湿热鼻息喷的脑袋发热,头昏眼花,男生也没特别用力,却是挣不开来他的搂抱。




"长高了有甚么用,力气更重要。"


"你在暗示什么?"


"哪有暗示,没有啊。"


"别跟我抖机灵,再耍流氓我就不理你了。"




邕圣祐听他的语掺了点不满,便笑笑退开些距离,也没有撒手,赖冠霖见别人看着他们,满脸探究,便支起了手,顶了顶男生的肋骨。




"喂,你也不怕人家误会我们。"


"怕甚么。"


邕圣祐可不如看着安份,更多是桀骜不驯,不怕的事多了去。


"我连妖啊怪啊都不怕,我怕他们干嘛。"


"可不能这样说,人心叵测,该注意时便注意。"


他一眼看过去,让男孩噤声,邕圣祐勾起嘴角,眼梢也含笑。


"那你怕他们误会我们甚么关系?"


"不要给我设套。"


"别人家也没瞎想啊。"


赖冠霖抿嘴,他便伸指戳了戳一边酒窝。


"咱们擦边球都打了,你都不想让我负责啊?"


男孩听了,脸颊也红,鼻头也红,眼角也粉了。


"你负责个屁,要负责也是我负责。"


那敢情更好。


"好啊,不用给聘礼,我自己上门吧。"


邕圣祐可真喜欢拿他找乐趣,男孩气他不正经,这下子便当真甩了手,自己走得飞快,男生看自己说错了话,暗道不好,又急忙快步跟上。拽着男孩的衣摆服软道歉,这气被磨得干净,邕圣祐这张嘴,就只会说甘言、耍流氓,哄着他玩,又时而认真,让人听了想笑,也想相信。


"你别生气了,我没有逗你玩儿。"


他的手很暖,见自己没拒绝,便握得更紧。


"眼睛长在别人身上,嘴巴也是别人的,目光也好、话语也好,那统统都是别人的。"


我管不着,可我的眼、我的嘴,我自己管得可好了。


"心都给你了,你怎么能说我不正经。"


他看见了甚么,冷冰冰一个大男生,一脸委屈。


这是邕圣祐第一次大大方方对他表露心迹,赖冠霖不说,可心里也有数;但真的听见对方心意后,大概比那云上的青鸟都要自由欢快。


"你的心值多少钱。"


"秤不了多少钱,你出个价吧。"


赖冠霖笑了,可真真好看,像蜜似的甜。


"不值钱,不就是无价。"


"无价好,别人不争,都是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要。"


邕圣祐顺着那衣摆,搂着他后背,连男孩都敢光明正大的亲,这两情相悦,可真是碰巧落在了对的人选身上。


"我知道你不会不要。"




一对壁人,当即令人艳羨。




2


赖冠霖初次登门拜访,便碰巧了客人探望;男孩与他并肩,跨过门槛便遥遥望向客堂,访客三三两两,木桌上摆放一堆缎锦裹布,看着便价值不菲,奶奶捧着茶杯,招手让人过去;邕圣祐便圈过他手腕,拉他一并往室内走。




他第一次见传说中的奶奶,一时紧张,道了声奶奶好便不作声响,极为安静的待在旁边,老人家在他身上来来回回打转,眼睛炯炯有神,只笑笑让大姨端些糖果甜糕,要赖冠霖坐下,奶奶握过他的手,看着他的脸良久,便踢了邕圣祐一脚,让后者咬紧了牙,疯狂揉着小腿。




"好小子,有眼光。"


赖冠霖慌忙间转过身,看见邕圣祐默默点头,便涨红一张脸,见了奶奶笑意盈盈,反驳的话便憋在喉间,说也不是、闷也不得。


"小孩儿不用紧张,以后我们傻孙子就拜讬你了。"


"奶奶,我哪里傻了!"


"又傻又蠢又笨。"


赖冠霖听见,便笑了笑,他见老奶奶眉目慈祥,便悄悄放松下来。




打过招呼,邕圣祐便扯过他的手臂,躲进了屏风后,他还在奇怪男生要在这里挤成一团作甚,不久便了然,他要偷偷摸摸在这听别人讲话,赖冠霖一阵鄙夷,像在用眼神说:你大大方方不行?




男生见他这副表情,便无声轻笑,凑往他耳根只说他奶奶不许他总碰这些事儿;哪些东西?刚想问出口,便被人啵了一口耳珠,惹红了脸,赖冠霖不好发难,瞅了回去,又被邕圣祐的目光羞的低了头,他一扇睫毛弯弯流连在自己唇边,毫不掩饰,要人极难为情。




"小东西。"


赖冠霖把他的头摆正,不准他再次骚扰,连自己也受不住笑了起来。




他们偷听的事,一下便被戳破,二叔等客人离步才将邕圣祐揪了出来,他都被抓包多少年了,毫无惧色,倒是赖冠霖,像做错事的小可怜整个人都丧了气,邕奶奶和二叔见状,便省了那些惯常的教训,要邕圣祐别管这事情。




那礼服是给谁的啊?




老人家看见男孩发亮的目光,也不知是好是坏。




"这小屁孩怎么能选人都选个臭味相投的啊?"


二叔也直摇头。




大约六十多年前,我还是个小姑娘,城西那户大家,有一闺秀,打小和我们家结了娃娃亲,跟祖辈那订了亲的叔公两小无猜,不是家族联姻,那两人都是要在一起的缘,只可惜出嫁那天,大红花轿经过以前后山的小木桥时被掳了去,对就是那条拆迁很久的木桥,过了好些时日,那帮绑票的收了钱,终究是放了人,只可惜那大小姐被掳走过后便落下心疾,过不久便去了,到死都没有再嫁到我们家的想法。




"这裙装便是做给那娘子的新装。"


"那叔公呢?"


"日子过得还行,可也因病早早拂袖而去了。"


"这上面的血迹?"




赖冠霖指指那暗红色的污垢,染得整件旧衣,污血斑斑,又问一句。




"大好姑娘家被绑之后说自己毫发不损,老人家能信吗,当时把衣服回收,也是那小姐不让烧,大家都想不明白她怎么要过不去这坎,可后来人们就发现了。"




老奶奶扶着拐杖,陷进回忆之中。




"那大小姐不是被放走的,是逃脱了又被救出来的,这血迹也不是那姑娘流的,是救他那妖怪受伤印上的。"




那小姐不愿意嫁过来了,也是因为那小妖。




"这会儿要成千年大妖了吧。"


老奶奶轻笑。


"早几天前,他们家发生几件怪事,都是因这裙挂而起,我想是那妖物要取回他的东西了。"


"他的?"


"他的。"


虽然是短短几天,可这命运安排上的事,就是非他莫属,拐杖尖一指。




"这一滴滴血不是偶然,是他成仙前历的一次劫难,如今已见仙门,他要取回旧物,将它们统统烧弃。"




邕圣祐当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沉默一会儿又说:那妖怪是爱上她了吧?


"受一次伤,可是要灭百年妖力啊。"




本应心无旁骛。




"人也好,妖也好,谁都是身不由己。"


命运助澜要他永不回头,他便只可前进,不能回首。




3


小姑娘在他面前瑟瑟作颤,身上一袭红衣,只把她映得更加苍白,他往前走近,在绕道而过和伸出缓手间犹豫,终究是歎着气将人拉起,她不敢回握,只在他拉起自己的瞬间缩得更小,一张俏脸又是灰又是土,看得人心生怜悯,这于常人心中寻常,可在他心里便极不平常。




他只皱眉,将人领到附近茅棚处,留了几个钱,让她等天亮了再上路,转身时被那双手拽紧了衣衫,心底只暗道不好,这时千万不可回望。




"这位公子,能不能请你陪我多待几个时辰再走。"


她像忍了许久委屈,连音色都抖得可怜。


"我害怕,这里太黑了。"




她本应是别人新婚燕尔的快乐小娘子,如今豆大的眼泪不断下坠,好不悲伤;他为看到她的所有经历而于心不忍;低头凝视那双小手,只叹气,最终没有推开。




这么多劫难,只有情最伤身。




这一百年都要白过了。




"就片刻好了。"




女孩子家破涕为笑,像穿透乌云的星光,如同月亮,照进他漫长生命里,点缀成最光辉的一段。




那个晚上是她人生中最安心的时刻,陌生人在她身边盘脚而坐,不发一言,可他细微体贴,在她发寒时为她添衣,也在野兽低鸣时把她护在身后,可最要她难以忘怀的,是他舍身为自己捱刀时的无怨无悔。




那些绑她的人凶狠无情,一刀下去便是见了骨的深,那公子神情不变的以一敌五,将坏人撂倒了,自己也已经浑身浴血,她只得死死抱紧那血肉模糊的身躯,流下不中用的泪水。




她没有力气了,只一遍遍的说:我一定请最好的大夫为你看病,你一定要坚持。




晶莹的泪珠挂在睫毛处,她刚才还笑的明媚,如今却像没了魂的人,拼命掉泪。




"等你好了,就算是落下甚么疾,我都会待在你身边,我不会离开你。"


他失笑,这小丫头片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说甚么?


"我⋯⋯只是个⋯陌生人。"




你不是,她哭的伤心欲绝,害他移不开眼睛。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是我的英雄、你是我往后人生里唯一的爱人。"




情劫最难渡,他的命真苦。




可最凄凉的还是这穿了新衣的小姑娘。




红颜多薄命,他早已看清多少岁月,烟消云散的终究是脆弱的人类,那木桌上的旧衣让他陷入前事当中。




他仍然记得小姑娘的双眸和笑容。


笑着说要嫁给他。




可他的心早已经不会痛了,他记得那双眼,纵然难忘,也需要舍去,才能得道。




"小孩,别耍这些把戏,你还有那闰中的小男孩也是,不用装了,你们看不到我的真面目,我也不会给你们看。"




邕圣祐看着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怎么也联想不到妖。




"放心吧,我只要这件衣服,其他东西你们大可毁掉。"


他正欲离去,便被身后男生问住了。




"那你有没有喜欢过她哪?"


他顿着脚步,并不回头。


"我奶奶说,她才不是得了甚么心疾,是随你而去的。"


"事过境迁,不提也罢。"


留下一句,便当真离开。


"哼,所以我说妖都不是好东西。"




屋簷上的天空特别广阔,他看了几近两百年,那轮晈月是他最重要的回忆。




她强装着笑,眼里全是恐惧,他知道自己不会死,可小姑娘不懂。


"下一辈子、来生,你一定要娶我好不好?"


他没有回应,便闭上了眼。




再过一个时辰,他便要离去。




手中衣衫一点点被烧成灰,明月幽幽,似乎永远不变。




"来生就来生吧。"




很糟糕的車




6




"你都没跟我说,那妖怎么走了?"


"反正就走了。"


"那你见到他长啥样了?帅吗?"


"他没有回头啊。"




赖冠霖看着他,只笑说:可能是太丑了。




"有可能。"




湍流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他奶奶说:要惜命而珍重那其中的人和事。


因为来生是虚无的,只有此时此刻,是真正活着的时光。




"今晚的月光可真圆啊。"



[邕罐]小宝贝

深夜节目:

谢谢大家的留言和心,发糖了,互动即糖,“我是哥的粉丝!”


一发完结


——






大雪簌簌地下了一天,从窗口往外看去,静默的黑色夜空中都是纷扬的白色雪花。赖冠霖抬起头,盯着电子屏上不断滚动的红字,开始觉得烦闷。航班是无论如何不会准点起飞了,自然而然也不会按照约定的时间到达。


在他身边的护送者倒是无关痛痒地坐在原处,只在他站起身的时候应声而动,声音是预料中的警惕,“少爷,你要去哪里?”


赖冠霖盯着他的络腮胡,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出恭。”


回来后又等了一阵,屏幕上的时间终于跳到3:00am,机场的广播响起,赖冠霖听着那女声毫无感情色彩地宣布登机口,长长地舒了气。


一进入座位他就闭起了眼睛,身侧唯一的位置坐着他的押送者。你不睡觉么?他想这样问一句,转而知道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是他哥哥派来送他“回家”的人,怎么可能留给他一丝一毫的破绽。


在脑袋里构想了一下身边这位黑衣大哥一宿不眠、红这眼睛紧紧盯着自己一举一动的画面,赖冠霖不掩饰幸灾乐祸,毫无心肝地笑了出来。




云间旅行顺利而快速,他从睡梦中醒来,眼前已经不再是早先的景色。提行李的时候身边人帮他包办了一切,赖冠霖还没来得及溜达几步,就被一群模样相似的人前呼后拥,送进了车里。


他整个身子窝陷在后排特意改造过的座位里,百无聊赖地瞥着窗外飞速移动的街景。那么熟悉,即使离开了一年半,他仍然可以闭着眼睛找出这座城池的每一条街道和每一块砖瓦。


而他最熟悉的,是面前这座姓“邕”的大屋。


有人凑上来帮他换鞋,赖冠霖收住了脚,皱着眉头问,“哥呢?”


对方换上一副殷切的笑脸,“他说,三十分钟后回来。您……”


赖冠霖看也不看他,穿着脏兮兮的球鞋径自往里走,“我在书房等他。”


窗明几净的房间让人立刻想起它的主人,同样的井井有条、纤尘不染,赖冠霖故意在干净的地毯上狠狠踩了几脚,昂贵的羊毛织物上立刻出现几个深色的脚印。他玩够了又去翻书,那些英文书里的单词他不认识,但是载满那人笔记的小书笺太碍事了,他开始一条一条地撕掉。扯到第五十二条的时候,门响了。


邕圣祐走进来,看到他脚边散落一地的彩色纸条,挑了挑眉毛。


赖冠霖向他走过去,张开双手。


邕圣祐把他抱住,那种用下颚卡住肩窝的紧密拥抱,然后问也不问地,兀自亲在他的脸颊。赖冠霖感觉到他又薄又冷的嘴唇如同蜻蜓点水,短暂地不足秒,摩擦后的他的皮肤径自发烫。好在扭过了脸,不会被察觉。


“哥。”怀抱间隔出距离之后他说,“好久不见。”


对面的人最开始没有反应,看了他一会儿。


赖冠霖想了想,问,“你看,我是不是长高了?”


他看到对面的人表情从冷淡变得温柔,像放弃了什么,终于笑了,眼睛月牙一般,“你回来了。”


赖冠霖抿着嘴笑,表情不可谓不明朗。




他第一次见到邕圣祐的时候,还不满十二岁。


那时候握住他的是一只苍老枯槁的手,软得像是烂掉的棉絮,他总想挣脱,可那只手枯木藤根一样地缠绕,他只好静静站在床边,手心和背都被汗水打湿。


房间里站了很多人,即便那时他还不懂何谓人之贵贱,也能感到不断停滞与涌动的暗流,剑拔弩张。


那些他搞不懂的大人们僵持了很久,赖冠霖觉得手渐渐麻了,他开始焦急地转换起站立的姿势,想要逃走,想要去洗手间。但没有人看他,他的目光调转,从地板的砖缝到天花板的水渍,陌生大人的脸孔只在余光的范围,仍令他感到害怕。


后来有谁含义不明的笑了,说,那这孩子是不是要改姓?


赖冠霖很惊诧,心里突然变得难受,小时候他学写自己的名字学了很久,才不想就这样忘掉。赖家的烫金门牌他是记得的,和这片土地上千家万户不同,使用的是汉字,即使到了最后几年沾染上了除不掉的黑斑。前几天他特意去看了,岁月腐蚀,留给他猩红锈迹斑驳的一个“赖”字。


他心里酸胀,莫名得就快要哭出来,有谁却在此时说,改名就不必了。


牵扯住他的那只手忽然急速地变冷,在一片混乱中他挣脱出来,那些大人蝇群一样向目标物涌去,他被抛之脑后。


赖冠霖懵懂地走出房间,走廊尽头黑压压的,楼梯口警卫打扮的人站在原地,并不看他。他想问洗手间在哪里,对方则做了一个手势,让他回到房间里去。


他转过身,却撞到了谁。


抬起头,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


赖冠霖有点晕眩,一是因为紧张,二是因为生理上的忍耐,他大概知道这是一张英俊的脸,但是刀刻般的轮廓和颀长的身影笼罩着他,不是能够让他新生亲近的场合。


可是这个在他看来有点可怕的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说,“小家伙,你是谁?”


一把柔软的声音,他想,这样的脸不应该搭配这种声音的。


身后那个把他当作透明的警卫这时候说话了,赖冠霖头晕脑胀地听着那声音扯出一串自己的身世背景,只觉得厌烦又羞愧,他想逃回那个房间里,起码那些大人似乎知道他来龙去脉的样子。他们对他没有任何的兴趣。


“哦,这样啊……”面前的高挑少年似乎有些迟疑,看着他的眼神转而放柔。赖冠霖发现这个人的眼睛很好看,明亮极了,眼尾微微地向下,有着浓密的睫毛。


“如果没想错的话,你以后就是我家的一员了。”对面的人语调没什么起伏,顿了顿,问,“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伸出手,覆盖住他满是冷汗的掌心,干燥而温暖。


继而赖冠霖闻到了一股海水的味道,并不是腥气,有淡淡的盐香,像他小时候在家乡海边的沙滩上捡到的海螺,拿回家洗刷后晾干的味道。他曾经整夜听着其中的风声入眠。后来,到了这里,就再也找不到了。


他终于松弛下来。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邕圣祐,尚不满十二岁,已两年没有收到过生日礼物,而邕圣祐刚刚结束掉盛大的十七岁庆典。




之后他的东西被折叠整齐,塞进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箱子,从这幢濒临坍塌的宅邸中离去。他在车内回顾了一眼,原来记忆中开着玫瑰的花园早被荒草掩埋,一定是个做游戏的好地方,他想。


他有了新家,门派上的字是韩文。他仍旧叫做赖冠霖。


大概小孩子的适应能力是非常强的,不出几个星期他已经能够每天早晨欢天喜地地醒来,像所有电视剧中豪门骄纵而快乐的幺子一般享受原本不属于他的生活。这时候他已经知道了邕圣祐的名字,也知道了该怎么叫后者,哥哥,是最稳妥的称呼。他还打听到了一些关于这位哥哥的事,喜欢的,不太喜欢的,一些讲话做事的习惯,渐渐默然于心。


邕家送他去了新的学校,其中一段路会经过他以前的住处,某一天上学的时候,他才发现那幢被荒草掩盖的房子消失了。下课时班里的人议论时提到,有谁说,那块地是被邕家卖给了什么酒店。


他并不觉得埋怨,也不失落,只是想起那块烫金的赖字门牌,对着花园内新种的玫瑰发了一会儿呆。


邕圣祐到露台来吹风,挨着他身边坐下,手上拿着最新出的漫画,漫不经心地问,“小宝贝,怎么了?”


赖冠霖吐了吐舌头,做出一个不舒服的表情,身子则相反,往邕圣祐那边靠了靠。


这是在他搬进这个家、和邕圣祐熟稔起来之后,对方心血来潮的一个称呼。他记得那天邕圣祐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他,然后点点头,说,我一直想要个弟弟或者妹妹呢,听别人说可好玩了。你就这样别长大好了,小宝贝。


赖冠霖激烈地表示反对,对方坚持不懈,追着他叫了一个下午,一直到晚上道晚安的时候都用这三个字做结尾。不用去摸都能感到脸颊滚烫,小宝贝……他终于明白邕圣祐突如其来的恶趣味并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东西,或许一开始就坦然接受才是最好的应对。事与愿违,意识到的时候已然迟了,这个称呼就这么定下来,甚至佣人在场的时候,他的哥哥也这样叫他。赖冠霖觉得很丢人,好在旁人似乎没有取笑他的意思。


谁又敢取笑他,现在的他是邕家的二少爷。


最初也并不是清净一片,总是有细碎传言,像水中的沉渣泛起,连他自己也听到过。说他是从地狱回到了天堂,能够被邕家接收,不知道是谁积攒出的福气。他其实并不愿意细想这话的意思,赖家的败落并不是他亲眼目睹的事件,但总像被谁扇了一巴掌,想要还击时却找不到对手。有一天吃蛋糕的时候他提起了,然后飞速地低头,把盘中的巧克力慕斯消灭干净。本来以为邕圣祐会就这么岔到别的话题上去,抬起眼才看到对方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即便只是一瞬的脸色冷暖,他也感到安心。


几个星期后他发现讲话的人已经离开了这座大宅。而院子里的玫瑰请了新的园丁打理,娇艳更胜从前。




他的哥哥性格很有趣,也很好相处,严于待己宽于待人。


或许对他太过放纵了,赖冠霖不清楚这片土地上其他家庭的兄弟该怎么样,他执拗地要在邕圣祐膝上午睡的时候,对方也只会无奈地叹口气,然后取过毯子为他盖上。他伏在这个人双腿上往上看,露出乖巧而柔软的表情,但是他的哥哥眼光总是落在那些厚重书本的字里行间。


趴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用手指去摩挲那个人静置在他脸颊旁的手腕,细而坚韧,云石雕刻出的神殿塑像也不会更完美了。可是,这个人却是鲜活的,甚至会对他犯下的种种错误报以微笑。


赖冠霖的手在他兄长的手指上拨动,缓慢引导着,最终紧紧地交握在一起。


皮肤贴合的一瞬间他满心雀跃,犹如神话故事里经历艰险终于取得宝藏的勇士,拿到了可以一生以此为豪的凭证。


他的十六岁生日紧接着到来,邕圣祐在发出邀请函之前问他,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对着这个稀松平常的问句赖冠霖说不出话来,对方会错了意,笑着说,看来我的小宝贝真的长大了。


没有拒绝的余地,那个堪称奢靡却让他透不过气的生日宴会到来,他看到好多熟悉的面孔,无一例外地精心打扮,那个最美的女孩甚至佩戴了一对祖母绿的耳坠。他听到自己内心的笑意,给谁看呢,这么老气横秋的。不断地有人向他祝贺,赖冠霖喝着去除了酒精的香槟,想要丧失掉越来越强烈的清醒。


最后脚步蹒跚地往露台处走去,玻璃门将他与喧嚣隔绝开来,风里夹杂着稠密的玫瑰花香,赖冠霖靠着墙,看到了远处的他的哥哥。


有种错觉那个人是近在咫尺的,伸手却触摸不到。邕圣祐的脸上带着笑容,身侧是一片高大茂密的蔷薇花架,阳光晴好,自碎叶与花瓣间穿透,赖冠霖看入了神,属于他的神殿塑像沾染了一身熠熠生辉的碎光,邕圣祐动作,那些细碎的光芒也随之起落,自那具颀长匀称的身体中散发出一般。


星星点点的光芒太脆弱了,赖冠霖还没有等它们燃烧成燎原烈火,就看到那个人手臂上搀着的另一只手。


纤细,白皙,是一只女人的手。


蓦地有种心口被刀刃刺穿的错觉,冰凉的液体汨汨地流出来,可低头一看,只是打翻的香槟沾湿了衣襟,酒杯碎裂在地。


甚至远方的那一双人并没有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在赖冠霖再度仓皇地把眼睛转过去后,他看到一张陌生的嘴唇吻上邕圣祐线条硬朗的侧脸。他以为的只属于自己的微笑,此时此刻正因另一个人绽放。


这场宴会如何收场,他并不知道,宾客如云,每个人都在找他的身影,但赖冠霖闭着眼睛,形单影只地蜷缩在这个露台的角落。




潘多拉魔盒被打开后,无名的尘埃与黑暗向外冲出,肆无忌惮。


生日后赖冠霖剧烈地改变,一部分只有他自身能够了解,剩下的,都变成了身躯皮囊的养料。他开始快速地长高,衣服尺码更改的频率胜过以往四年,赖冠霖不觉得这是好事,在他看来,就像一株幼苗被藤萝缠绕后生长出一具伟岸而空洞的外壳,幼苗本身得不到任何营养,会在某天某月齐肩断裂。


他的哥哥也报以惊讶,其间掺杂了些许欣慰。某一天邕圣祐从书房走出来,看见他,漆黑的眼转而变成一道弯弯的弦月,“小宝贝,你都比哥哥高了?”


赖冠霖笑着说这个称呼已经不再适合我,然后话题顺水推舟地转移过渡,他的哥哥并不隐瞒,告诉他大学毕业后会接任家里某个公司练手,赖冠霖露出羡慕的眼神,压低了声音,“大学毕业,离我还有好久。”


邕圣祐被他憧憬的样子逗笑了,说,“你还有六年呢。”


六年,他们之间的确相差了这么多数字,不是蛮横地数到六为止就可以,而是每天叠加一起,三百六十五天,又一个三百六十五天,另一个三百六十五天……


他忘记最后话题飘渺地转移到了什么地方,唯一清楚的是,关于那天花丛中那个女人的事,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轻松无忌地开口。


他哥哥的短暂假期结束后,变得忙碌。赖冠霖有时半夜无法睡着,总能看到书房中灯火不灭。


邕圣祐像电视剧中的社会人一样,他的服装,气质,谈吐,都渐臻完善,赖冠霖清晨坐在餐桌边与他一起早餐时已不会看到那个懒洋洋打着哈欠的大男孩,而对方十七岁时穿着运动衫的样子更是遥远不可寻觅,那张洗去青涩的面容大约已经不会再笑着问他要不要一起踢球。可是,现在这样自童稚剥离出的邕圣祐,才是一个更加精彩的人物。优秀得近乎完美。


赖冠霖学着他的哥哥喝咖啡,一口下去只觉自喉咙间苦到了内脏。




在预备择校的时候老师对他特别的优待,装模作样地发了一封家长邀请函,说是最好征得家族同意来学校商讨。赖冠霖只觉得荒谬到可笑的地步,且不说这所谓的贵族学校是不是有这个传统,他一个外姓的所谓少爷又能得到什么重视,可这样妄自菲薄的想法一出现在脑海中,邕圣祐柔和的吻落在脸颊的触感似乎也随即浮现。没道理是不被珍惜的吧?思来想去,叩响了书房的门。


邕圣祐问他,那么你想到哥哥的身边工作吗。


他先是迷迷糊糊的搞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继而清明过来,使劲地点头。


邕圣祐出现在学校的时候有人脸上有不可置信的表情,而离开后,赖冠霖立刻赶到他的老师们都殷勤起来。他厌恶极了,恨不得立刻就离开这个鬼地方。


升学之前的那个假期他终于有机会去见证他哥哥在做的事,以一个实习生的身份进到了公司,周边的人当然都知道他的来头,敬之避之,连杯咖啡都不让他亲手去倒,赖冠霖呆了两天觉得百无聊赖,闯进邕圣祐的办公室,坐在书桌上撕对方养的含羞草。


邕圣祐就叹口气,其实并不为难,因为语到最末还是纵容了他一回。赖冠霖就这么被调入了管理艺人的地方,仍旧没什么实权,但每天看那些抱着出道梦想的光鲜亮丽的少女少男,也比与年长许多的文员时刻相对得好。他喜欢坐在舞蹈室内的长凳上看这些人练习,一个一个去观察他们的脸,真好看,漂亮得让人转不开眼的也有,不知道有几个幸运到可以“面圣”?想到这里,内心陡然颠簸,娱乐公司总要囤积几份花边小报,他也读过几版,那些虚虚实实含沙射影的铅字此刻逐渐明晰,他的哥哥,也会像别的业内大鳄一样吗?


那个被细碎阳光笼罩的下午又闪现回来,他哥哥手上有一只别人的手,嘴唇上叠着别人的嘴唇。


他的哥哥有次来勘查他的工作情况,这下子那些中午抢他盒饭吃的预备艺人才知道这个模样足够出道的半大孩子到底是谁,纷纷收敛起来。可是对着邕圣祐的时候又是那么自在,赖冠霖看得满肚子狐疑,很想跳出来对他们大喊分清楚员工和老板的区别,像个小小的黄世仁。


从那天起他开始观察邕圣祐,终于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哥哥会被报纸上写得那么悬乎——狼群中左右逢源。一旦交谈开始,会明白与他相处是多么惬意的事,每个音节,每个表情,眼神的起落或用词的斟酌,“滴水不漏”这个词似乎是为邕圣祐量身而造。那样的容貌即便冰冷也足够教人向往,何况总是笑脸迎人。赖冠霖觉得扎眼极了,他很讨厌邕圣祐对着那些不相干的人笑。


“不相干的人”里面有一个最不识相,赖冠霖悄悄地记下了他的名字,是个皮肤很白、耳朵动不动就通红的小男生,叫做安炯燮。


明明比他还要年长两岁,但是在邕圣祐身前的样子让他想到了十二、三岁的自己,是最适合把脑袋放在他哥哥胸口的高度。他在走廊上撞到他,对方抬起头看了一眼,赖冠霖在他瞳孔里瞟到自己毫无笑意的微笑。


他学业最紧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外界的风波,等录取通知书到了手,还没来得及高兴,电视上的音乐节目切到了新出道的男团,他看到安炯燮站在其中,颇有几分清纯不染的样子。


赖冠霖着急了,他去找邕圣祐,一开口就没有留回头路,他说哥哥我能不能立刻进公司。


邕圣祐讶异,“大学还没读上呢,你在想什么?”


然后办公桌上的电话内线响起,即便他的哥哥快速地按掉了免提,他也听见了,是安炯燮的声音。


那个声音那么轻,那么甜腻。


十八岁之后眼前的迷雾陡然被吹散,不需要那层被刷得惨白的高墙帮他阻断那个被隐藏的世界,他身边的人当他长大了,纷纷不再隐瞒那些早就在冰层下流动的事实,就连他的哥哥,也并不避讳,他亲眼看到开会之前安炯燮在洗手间里整理,从后颈往下,密布着鲜红的颜色。


赖冠霖觉得自己真是长大了,竟然能够克制着无动于衷。


邕圣祐开始不回大宅过夜,连续几晚书房都静谧地黑暗着,赖冠霖知道那盏长明的灯火此刻正在别处点燃。


他找了个由头去公司,大堂的前台看到是他,也不敢不给他通行。赖冠霖路过练习室的玻璃门窗时看到里面的新鲜苗子又换了一批,恍惚感从脚底涌上来,这些人里会不会有第二个安炯燮?今天他来这里,又有什么用?


他的哥哥并不在,而安炯燮坐在那个属于邕圣祐的位置上写着什么,手里攥着被扯下来的含羞草叶子。


“是你,”对方看着他的脸,突然笑容就失却了亲近的味道,“二少爷有事么?你哥哥马上就回来了。”


赖冠霖连眉角都没动,他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安炯燮往后一靠,“我经常来这里。”


赖冠霖还在想着要如何作答,局势对调,换对方进攻了,


“你呢,你来这里干什么?”安炯燮很友好地问,“冠霖。”


他看着那张美丽生动的脸,只觉得有一股杀意涌上来,他说,谁让你这么叫我的?


对方眨了眨眼睛,纯洁无辜,就像荧幕上那样,说,你的哥哥是这么跟我提起的啊。


又说,他是不是不叫你小宝贝啊?真巧呢,咱们俩昵称是一样的。


但是你哥哥肯定没有对你讲过这句话吧。安炯燮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冲他笑笑,然后压低了声音,学着邕圣祐的腔调,一字一顿地说,


小宝贝,腿张开一点。




赖冠霖在那个热到令人晕眩的下午徒步走回了学校,买了一瓶冰水喝完,躺在树荫下的草丛睡了一觉。


他当了逃兵,没有办法和实力悬殊的敌人僵持下去。


那个周末邕圣祐破天荒地来校园接他回去过周末,赖冠霖已经蹭了同学寝室很多天的床位,连衣服都是穿的别人的,邕圣祐推门进来的时候他面前摊着本西语书,面前的电脑屏幕却是一个购物网站。眼神对上的第一刻,他发了狠,死死咬住那个人伸过来抓他的手,咬合处有鲜红的液体渗出来,对方随行的人都惊得呆在原地。


邕圣祐纹丝不动,耐心地等待他像一个暴躁小兽般地放弃抗衡,皱着眉头对身后的人说,你们都走。


赖冠霖混乱地看着他一步步逼近,像有磁力,再也挪不动脚了。


“回家吧。”邕圣祐说。


被抽干了力气,也无路可去,他就这么跟着邕圣祐上了车。到家以后他钻进浴室洗澡,邕圣祐在露台上看书,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那之后每个夜晚他都被邕圣祐带出去,赖冠霖觉得这像一种可笑的补偿,坐在餐馆与之相对,邕圣祐从来不会提到那些他心知肚明的话题,语言是暧昧的,对方有太多种方式规避开他想要的答案,更何况,他其实并没有勇气去问。


我到底算是你的什么,是不是只能够做你的弟弟。


话语间永远是无关他们自身的风花雪月,譬如城南新开的酒吧,譬如公司最近投资的电影,譬如他新考到的驾照。侍应来引路时问道,这位是?


邕圣祐说,“我的弟弟。”


他立刻否认,“我不是。”


识趣的侍者笑着退下去,邕圣祐也像是未曾听到他的答复一样,只顾着默念手中的菜单。


赖冠霖低下头去惨淡地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并不轻微,但也算不上沉重,更是万万没有将对方的心捏弄到四分五裂的功力,安炯燮依然在各大领奖仪式上出现,拗口的名字变成了最常常提及的热门,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这后面是谁的功劳。邕圣祐拨冗抽出的这每夜一餐的时间,已是最大的妥协了。


晚餐结束后他说吃撑了不想坐车回去,邕圣祐柔顺地点了点头,然后牵起了他的手。


坡道上素练清晖铺就,浑然的黑暗中赖冠霖所见只有面前的背影,美丽的肩线和干净的发尾镀上了灿烂若银河的光辉。


那个人侧过脸来说,冠霖,我们就这样不好吗?


月亮圆满,像个发光的梦悬挂在空中,钢铁铸造的都市也变得温柔。


赖冠霖受了蛊惑。


近在咫尺的人触摸不到也没关系,他想,他会等到的。




坐上飞机的前一刻他还在打电话,他哥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温柔细致,叮咛着关于学校的种种。赖冠霖的回复简短而开朗,大致地述说他现在正在跟同学上街买东西,要进店了,晚一点再打过去。


飞行器扎入云中,他带着一点衣服和几本书选择了一个可谓偏僻荒凉的地方。下机之后在机场招到的出租车就险些让他着了道,但对方还未举起手里的小刀,赖冠霖的长腿就抬起,鞋底狠狠地印在对方的脸上。


那辆车自然也变成了他的囊中物,沿着黄沙弥漫的道路开了很久,赖冠霖终于看到被几丛仙人掌遮挡住的小小建筑。上面用英西双语写着便利店,赖冠霖走进去,一张口就是流利的本地话。


他买了张电话卡,旧的那张从机身拆卸出来,咔哒一下折断,随手丢弃到了路边。


抹去痕迹就有这么简单,他护照的归属在另一个系统里,机票是在网上转手获得的,甚至,预订旅馆时使用的也不是本名。


他有足够的精力在一天结束之前开往目标城市,那是早前就谋划好的,用以等待的巢穴。


在这里,邕圣祐对他没有控制。


这所全球榜上无名的大学提供的宿舍小且简陋,好在是单人的,赖冠霖布置好一切后直起身子,看着墙壁上的水渍和霉菌,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十二岁生日前夕的那一天,同样逼仄的房间,同样腐朽的霉味,但此时此刻的他心里再不是对未知的恐惧。


用打工的钱凑了一笔电视服务费出来,小小的十三寸电视,屏幕上经常出现雪花,在这个落后的国家仍旧广泛使用着。他拿着遥控器,东调西调,终于收到一个语言不同的频道。又是千篇一律的音乐节目,他想看看安炯燮还在不在那里。


选择了一个生僻的专业,当地人对来自远方的他都有着一定程度的好奇心,赖冠霖反倒觉得舒坦,就算成为了人群的焦点,承受的目光却不再锋利冰冷。有时候夜晚会想起那个眉眼锐利深沉的人,看向自己的时候其实比任何人都温柔,但间隔太久了,逐渐忘掉那种温度。


原来什么都可以被戒掉,就像他小时候拿着海螺听其中若隐若现的声响一样,现今深陷于着沙漠的中心,哪有海洋来给他怀念。


上网的时候他偶尔切换一下输入法,拼写出不属于字母的文字,但出现的新闻很难看出什么端倪,他哥哥的公司仍然在正常运作,不过安炯燮的名字倒是越来越少出现了,有帖子说他半年前就转到了幕后,某天又看到谁回复道,最近签约了新公司。这时候赖冠霖才发现,曾经以为能够刻入峰岩流传永久的痛与嫉妒,早就变作虚虚实实的、可以丢弃的旧物。


入冬的时候他应了朋友的邀一起去爬山,在暮夜被朝日驱散时身边的少女想要靠近自己,他不动声色地移开手臂。眼睛碧绿的女孩面露不解,他也只是笑笑。想念的体温太过特殊,不能从别的人身上获取。


开始觉得寂寞的时候,又有些后悔,当初折断那张电话卡太用力,随随便便就扔掉了。


他开始整日地呆在家看电视,固定的一个台,赖冠霖整个身体除了眼睛和头发都窝在被子里,像只北极熊似的。窗外是疾雪混合着闪电的恶劣天气,他都不知道,原来这样一个炎热的国度在冬季也会阴冷入骨成这样,独自生活的一年还没有满,已身心倦怠,急切地希望春夏秋冬统统过去。


寒假前夕,有人叫他去办公室,进门后他看到那个一直很关心他的教授正在用英语艰难地讲着电话,重复频率最高的一个词,是发音不甚标准的“冠霖”。赖冠霖的心蓦然揪到一起,是谁呢,会在这样的时间打一个越洋电话给他。


分不清是喜悦还是恐惧还是期待,像掉入狐狸陷阱的兔子,可是这并不是真正的荒野,在虚伪的童话之中,被逼入死角的人也可以爱上狩猎者。


谁让他先前一直活在那个人为他编织的梦境之中,音节一段段流入耳朵,他渐渐确信无疑,心底燃烧起来的完全是快乐。


从听到邕圣祐声音的那刻开始,冰雪一并化解。




派遣来的人来“抓”他的时候,赖冠霖一点没有抵抗,只是与教授和朋友告别时伤感占了上风,红了眼圈。等收拾好东西到了机场,种种心绪也都归为沉静。


他打听了一些事,对方最开始是缄默不言,但当他提到自己在这里过得多快乐的时候,忠心于他哥哥的下属还是没忍住打开了话匣子。这才得以知道,一年半来邕圣祐充满彩色的玫瑰人生大概也不比他在这穷乡僻壤过得滋润,对方费尽了心血到处找他,甚至亲自去了一趟台湾。赖冠霖听到这个地名,有些心疼又有些得意,故意岔开话题问,“那他有没有给你们带点凤梨酥回去。”


对方被噎得哑口无言,大概在心里骂他真是个狠毒的白眼狼。


至于其它那些花边新闻,什么旗下艺人的跳槽,什么公司整改,什么订婚仪式的取消,听到最后一项的时候他愕然得不得了,订婚,和谁?


对方说没必要关心,反正那位千金没那个福气,嫁不进少爷的家门了。


赖冠霖惶惶然,他想如果猜测原因是自己,是否太过脸上贴金?


只可惜那时的他距离他最亲近的人太过遥远,已经无法求证。可是他明白,如果相同的事未来发生在他的身上,那原因只会是他哥哥一个。




到底是一年半没见,他从邕圣祐的怀抱中脱离出来,再开口,觉得这门曾经纯熟的语言都说不利索了。邕圣祐安静地听着他讲发生在异域各种各样的事,轻描淡写,添油加醋,都随他自身的心情。他说着说着甚至爽朗地笑起来,就好像那并不是一场惊天动地的离家出走,而是取得允许后的郊游。


也不是不知道做得多过分,可最难堪的下场也不过是两败俱伤再不相见罢了。但是他的运气哪有那么差。


从小他就是命好的人,从地狱回到天堂,被邕家接收,肆无忌惮地挥霍着不知是谁攒给他的福气。


得意洋洋,像个胜利者,不知分寸地炫耀着自己的幸运,赖冠霖转过脸做总结,“我真的比哥哥还高了。”


他的骨架早已宽健过曾经觉得无比挺拔的兄长,张开手比划了一下,觉得现如今的邕圣祐怎么样也无法轻而易举地将他整个环抱在怀里。此时此刻,他与这个人靠得近极了,但是对方没有阻止他的意思。于是他把脸凑到邕圣祐的颈边,有点像小时候那样,带着讨好的笑容,突然发现了什么,再开口已经不能维持早先的平静。


赖冠霖吸进一口气,轻轻地说,“哥,你打了耳洞。”


“嗯。”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是。”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呢,这个问题的可笑程度就像是他要否认冲动的出走并不是为了对方一样,当然是因为他自己。那个他想念了一年半的拥抱只是那些日夜追寻与思念的余韵,原来还没有结束。自然不会这么轻易地结束。


邕圣祐伸出手,搂住他的腰,继而有温热的鼻息扫过他的耳廓,赖冠霖感觉到自身的肩胛骨和对方的锁骨相抵着,紧得像要印出永久不退的痕迹。邕圣祐已经难以把他像个小孩子似的圈在胸口,却还是紧紧地,没有放手。




“为了你,小宝贝。”






全文完